佛法所探究的問題,如生老病死苦、無常等,往往是需要有一番閱歷、年紀相當的人才會引起共鳴。或許因為如此,佛教給人的感覺,就是老年人才信奉的宗教。最近幾年,佛界吹起了「佛教年輕化」的風氣,有些團體甚至標榜,只接引年輕人。
 
其實在佛教史上,提倡「佛教年輕化」並不是一件新鮮事。五十年代,已早有大德高喊著「青年需要佛教,佛教需要青年」的口號。然而,從緣起法則來說,每個生命的際遇、因緣都不同,其需求或者說共鳴之處也就不一樣,所以青年是否都需要佛教,就不見得是件必然的事。就命題本身而言,「佛教需要青年」和「佛教年輕化」的意思大抵是一樣的。
 
不過,從語理分析的角度來說,「佛教年輕化」的意思不夠清晰。它可以指:佛教需要年輕人加入,也可以是:佛教本身需要年輕化。那麼,到底「佛教年輕化」是指哪種意思?馬來西亞寂靜禪林方丈開仁法師,依據經典的教理、佛法的核心,在歷史的回音與現實的觀察中,揭示這命題的真實義。
 
有「弘法度生」的熱誠,無「捨我其誰」的執意
九十年代中葉,開仁法師從馬來西亞遠赴台灣求學,就讀於福嚴佛學院。十年寒窗,法師勤於筆耕,自05年於佛學院畢業後,便遍開法筵,全力推廣正信的佛法。佛法浩瀚淵博,法師只講授自己擅長的,對於不熟悉的領域,他從「不冒險談論」,主要是「不想把學生當成『試驗品』,尤其面對著在家眾,畢竟大家都需要工作,照顧家庭,能夠抽出時間來聽聞佛法,已經不容易了」。
 
為了讓學員「能在最短的時間內,掌握課堂的精要、佛法的精髓」,在授課前,開仁法師都會如此備課——「擬定主題,編排講義」。對於弘法度生,法師充滿著熱誠,不過在講授佛法時,他卻從不超時,準能在規定的時間內,把預備好的內容講完。這種收放自如的授課能力,當然可歸因於他對經典的熟稔,以及超過十五年的豐厚教授經驗。不過,法師卻謙虛地說:「我也當過很久的學生,懂得他們聽課時的感受,所以我不喜歡超時,在台上滔滔不絕,講個不停。再多的心得,時間一到,就該放下。」
 
「時間一到,就該放下」,言簡意賅,說起來簡單,但做起來又談何容易!法師分享個中道理:「我以前也很感性,不過閱讀經論後,性格有了一些改變——從感性轉到理性。所以,我現在不論去哪裏,跟誰結緣、互動,都不太容易牽動我的情緒,即便交情很深的人。」他進一步補充:「當理性弱的時候,我們感性就變強,這容易導致情緒化,無論是別人給的,或是自己產生的。如果感性強過理性的話,我們需要找管道去疏導情緒。相反,我們的理性強過感性,情緒容易自己消化。」開仁法師認為,理性強過感性,才吻合佛法的價值,所謂「正見為導」。這是法師學習佛最大的受益!那麼,從理性的角度,應該如何看待「佛教年輕化」這議題呢?
 

開仁法師表示,初學佛者可先從《法句經》入手。因為經典的內容十分簡潔,傳達的教理容易在生活上發揮作用。

緊扣三藏,界定佛法

開仁法師處理這問題的方法是,先釐清它們的意思,界定「佛法」的定義。法師指出:「佛法並不是一種特殊的學問,而是一種讓我們脫離輪迴的道理。」不管我們相信與否,佛法總是「亙古恆存的」,如《雜阿含經》所說:「若佛出世,若佛不出世,此法常住,法住法界。」就佛法的實指定義而言,「它的內容,離不開經、律、論。離開了三藏內容的話,便不能夠稱為『佛法』。」
 
假如有人乖離了三藏,卻依然堅稱「這是佛法」,那絕對是「他個人一廂情願的想法,與佛教定義的『佛法』完全不同」,因為「經、律、論三藏是佛法的依據,是佛陀傳承下來的唯一法寶」。依據法師的分析,我們知道「佛法」與「經、律、論三藏」是等同的,而「佛法年輕化」在這意義之下,也可理解為「經、律、論三藏年輕化」。那麼,甚麼是「年輕化」呢?
 
要如何理解「年輕化」?
 
法師認為,佛教確實是以青壯年為主,因為青年人充滿著活力、熱情,最能帶動氣氛的,是社會的主流。不過,從佛法的觀點來說,「年輕化」並不是年齡的規限。換句話說,雖然佛教重視青年人,但不會將「佛教年輕化」簡單化成只接引年輕人信佛,而所謂的「青年佛教」,指的就是「菩薩佛教」。
 
開仁法師援引印順導師(1906-2005)的思想,來加以說明:「導師提到的『佛教年輕化』,有兩種意思:一個外相的青年,就是年輕人;另一個是心態上的青年。導師把印度佛教的興起和衰落,譬喻成人的一生——自童真、少壯而衰老。『童真充滿活力,是可稱讚的,但童真而進入壯年,不是更有意義嗎?壯年而不知珍攝,轉眼衰老了。老年經驗多,知識豐富,表示成熟嗎?也可能表示接近死亡。』
 
「這裏的『童年』是指原始佛教,『少壯』是初期大乘,『老年』則是秘密大乘。」從整體佛法來說,童年、少壯的青年佛教是導師所推崇的。「因為這最有活力、創造力的年齡層。青年是領導社會主流的力量;從社會的型態來說,確實是以年齡來劃分的,但不表示老年人不能學佛,『年輕化』只是相對於『老年』、『僵化』的社會型態來說,所以我們要推陳出新,創造一種能夠適應時代的思想、觀念。」
 
就心態上的少壯來說,「導師是站在教理上說的,如童年的原始佛教,傾向自我的解脫。初期大乘有鑑於這種思想的不足,於是提倡以利他為先,在利他的過程中完成自己。」初期的大乘佛教,是利他為本的菩薩行,猶如人生的少壯期,充滿著熱誠、承擔與自力。這也說明何以少壯時期的青年佛教,是最走近人間的一種方式,亦為現代社會所接受的義理,畢竟「只顧著自己修持、解脫,或往生其他世界修行的,對於社會的貢獻、正面的影響終究是有限的」。所以,就教理來說,印順導師較推祟初期的大乘佛教。
 
由此可見,「佛教年輕化」並不拘囿於年紀的規限。也就是說,即便我們接引的都是成年人,如果我們保有一股「不忍聖教衰,不忍眾生苦」的本懷,這都可以稱為「青年的佛教」。
 
新瓶舊酒,新包裝古智慧
 
既然佛法是亙古恆存的,而它的內容又不能任意篡改,我們如果想將「這套古老的教育」介紹給年輕人,法師認為,就只能從表達的方法著手——「以適應時代的方式演繹,用年輕人較容接受的方法,來呈現佛陀的教法」。簡而言之,「用新的形式來包裝這套古老的智慧」。
 
一般而言,年長的信眾喜歡誦經,我們可以用誦經的方式,來接引他們學佛。但對於年輕人來說,這方式未必能夠契合,「我們可能要用其他的方式,來跟他們互動,像是討論經典的內容,探討它與生活的關係。」如果想接引幼童學佛,法師亦有以下建議:「我們可以抽出經典的重點,創作成文學作品,如戲劇、漫畫、佛曲等。」
 
雖然接引年輕人學佛的方法眾多,但「我們唯一須要留意的是:我們所說的是否有經典依據,所做的會否脫離佛法核心。」經典的依據,就好像指南針的紅色磁針一樣,它永遠指著北方,這樣才能指引方向,不會讓我們迷失。假如我們所說的、所做的都脫卸了經典的依據、佛法的宗旨,一味地「迎合人心的需要,或為了場面的延續,繼而淡化佛法的出世意義,那麼佛法將會淪落成一種宗教商品,與俗世宗教也沒有差別」,就好像失卻磁性的指針一般,隨便亂指,將人帶離成佛之道。
 

2019年開仁法師蒞臨香港演講,與義工於理工大學演講廳前合照。

給年輕人自由選擇,不應該替他們作抉擇 

開仁法師透過現實的觀察,提醒我們「佛教年輕化」時,有三點需要注意點的:不該夾雜個人想法、佛法正見的熏習、佛法人才的培養。
 
法師指出:「青年人的熱情澎湃,大多是感性多於理性;若是沒有正見的培養,理性的熏習,容易做出一些衝動的事情。」所以,在接引年輕人的過程中,「我們不應該夾雜自己的想法,滲透個人的情感,以影響或牽動他們的情緒。作為一位宗教師,我們應該謹言慎行,客觀地表達佛法,因為我們代表著佛教,我們的一舉一動,社會人士都看在眼裏;有些人甚至會把我們的言行,當成他們的後盾。」
 
在華人社會裏,大家都比較現實,總習慣以實際的角度,去計算、評度個人的得失。很不幸地,許多人也把這種態度帶進了佛教,有時道場為了穩定的財政資源,便不得不遷就信眾,舉辦一些滿足大眾的活動,以確保經濟的收入。「要是在家人把正見培養好,知道哪個道場的師父精進用功,願意護持,就不需要等看完師父的『表演』,才作供養了。」法師幽默地說。「其實僧眾會變質,在家眾也有關係。」同樣地,「師父們的正見也要堅固,否則,一想到道場的生活,就容易被現實拉回來。這樣,高舉著『佛教年輕化』的旗幟,可能變成一塊廣告招牌。」總之,「正見堅固的話,自然會有相應的人來護持。」
 
最後,開仁法師強調,弘揚佛法,續佛慧命,必須先「注重佛教人才的培養」。對於這點法師沒太多著墨,不過它的重要性,我們不難想像。譬如說有些團體的負責人,不注重人才的培養,推廣佛教事業,往往依賴負責人個人的魅力、願力。此外,他們採用家庭式管理,來經營團體,如果不改變這情況,終究會造成「師父不敢交棒,徒弟無力接棒」的場面。由此可見,佛法教脈的延續,人才培養是非常重要的。
文:麥農  圖:麥農